一
这个年节季很长。
从乙巳年冬至开始，直到过完丙午年元宵节，已是三月四日。一年中有三个半月处于年节气氛中，自然各路饭局聚会叙旧不会少。
这几年，大多数人的生活方式发生了结构性重组，也开始主动或被迫走出舒适区。许多饭店开了关，关了开，以前的形态一去不复返了。
但有一点不变，就是饭局。中国人的交往，很少会绕过餐桌而行。
各种交际合作在其中酝酿，各种人际关系在其中发酵。
在中国人的人际深处，有很多情愫，是必须用聚会、饭局来表达的。
同为友人聚餐，上海人更贴近饭局的社会属性——局。
即使只是联络一下感情的小聚，郑重一点也并不会唐突。这使得聚会因那些精致铺垫多少显出些风雅来。
在上海，约一桌人吃饭看似简单，实则深有名堂。组织不好，真不如不吃。
场地、规格、人员构成、菜品、酒水、谈资、气氛、时间控制、成本控制、节奏控制，甚至助兴节目、伴手礼、散席后的交通安排等都要有所考虑，是粗放还是精心，了然于心。
二
据我观察，海派饭局开席前通常先喝茶、聊天、吃点秀气玲珑的当季水果。
一场在开席前和结束后会掼蛋的饭局，多数不会很海派。
我发现，在普通闲局小酌，北京人的随意程度远超过上海人。但正式的北京饭局，在于主题，规格、邀请的人物，座次，聊事的顺序，敬酒的方式和分量等，都深有讲究且有形制。
上海饭局虽也有一定的规则路数，却更讲究"相见亦无事，不来忽忆君"的默契随性，其中的分寸拿捏是一门行为艺术。
余生也晚，没赶上过黄河路烈火烹油的时代。我闹猛的年代，黄河路、乍浦路、云南路这类老式美食街已经落寞萧瑟了。
前几天我和几位友人赴黄河路夜宴，我主要看看繁花落尽的黄河路是否还有"活人感"，而友人主要是重温旧梦。
席间友人回忆，1992 年时他在一家国有工业外贸公司工作，工资不过三百元，但公司在高歌猛进的黄河路请港商饭局，每顿就要花费数千甚至上万。黄河路可谓上海 90 年代的金光绮梦。
十年二十年前，上海经济已经有点"老钱感"。一顿上海饭局，设局人、局精、局托儿、陪客、花瓶 …… 众角色一个都不能少。
如今大大简化了，更多的是同好者聚。然而海派的基本氛围仍在。最珍贵的不是酒菜和场地，而是时间，是能把 3 个小时交给你的人。
在当下，社交价值等于信息交换价值减去时间成本。
若有人做东，东道主事先需就宴会由头、主题、来宾搭配有所设计。谁与谁相好，谁和谁不睦，谁百搭谁候补，需心里有谱。
至少提早几天发第一遍微信通知，时间地点和主要人物，要素一个也不能少。
若是熟友，干脆建个群。到饭局前一天再发一条微信提醒确认。受邀者若有变化，一般会在两次微信之间来告假，若在收到第二遍微信后才变卦就是失礼。
因为你已经占据了一个名额，一个席位，你的存在自有一番道理，你和其他受邀者之间是一张已经理好的牌。少了你，阵型不整，牌型也变了。且东道主临时再找人替补，对替补者多少也是一种轻慢。
在宴席发生前，受邀者们事先都不响，不外传，只当没这回事。宴会时若是合影，也多数是私人收藏，不会当天发布在社交媒体。
因为，首先，被邀请到的人终归是少数，不宜给东道主"找事"。其次，谁和谁的关系，没必要过度暴露。
他们有时会给东道主、组织者带些伴手礼，或给聚餐添些西点或酒水，席间把酒言欢、风月无边，却始终调控着节奏和火候，弥补着疏漏，这些善意和敏慧的举止，尽显主客情商。
三
我发现在饭局上勇于点菜的人，在生活中也会是个勇于担当的人。
一个成熟的点菜人讲究洞明通达，谁吃鱼谁吃肉谁喝酒谁买单，一切心中有数。
吃饭不是大事，席间聊的没什么要紧事，多半也聊不透，然而只要坐在那儿，就算是一种表达了。
它表面上是吃饭，实际上讲的是海派，是人情。
有时我会回想起微信时代初期。那是个只要愿意，就能一人吃饭众友围观的时代。若是友人分享了佳肴、佳酿和有趣的合影，我还是乐于点赞的。花心思发的东西总期待听到个响儿，这是人之常情。
如今，大多数人微信的使用已臻于成熟。饭局时，大家早已心照不宣，不怎么发朋友圈了，除非遇到特别的酒与菜。因为朋友圈属于"半公域"。
我有个闺蜜，她很反感未经允许就把餐桌合影发朋友圈的人。其实，朋友圈显得寡淡、冷清并不代表不高级，但不经意的克制、疏离，以及归附更有价值感的东西，则从总体上更显高级。
有高级感的饭局历来崇尚小范围、人对路，当然场地、菜品也要有主题有特色。说话不流于表层的相互吹捧和集体买醉，而是既有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畅快淋漓，又有金风玉露一相逢的迢迢暗度。
干货有了，鲜味也有了。更要紧的，是信任，是高能量，是松弛。
饭局时，除了互加个微信外，放下手机这个劳什子，这是个危险的家伙。
要小心饭局。味蕾享受加秀色可餐，人也跟着松弛下来，新朋旧友借着酒意说些疯话，露露底色，自我催眠，这时命运之神就会来插上诡秘的一脚。
四
有时人生最大的变局往往发源于一顿饭。
花看半开，酒喝微醺，酒若贪饮，不仅不能点化人的情态，反而会让平时难以出现的妙语妙句难以涌现。
微醺时，再平实无趣的人也难免雀跃，忘形是与最真实的自己赤裸相见，这是多么缠绵美妙的相遇。
在上海，藏龙卧虎的善饮之人很多，稍事显露，便有点深不可测的味道。
可善饮不等于莽夫般没有章法的拼酒，也不等于毫无时间管理的概念。
当天谁是东道主最重要的客人、谁是陪衬，谁是捧哏，谁是逗哏，谁可以被嘲弄，谁需要自嘲，谁负责鼓掌叫好，得心中有数。自己该喝多少、该如何发挥、何时发挥，大家心照不宣。
一个合格的饭局组织者，还会留心观察人与人之间的微妙关系和最新动向，注意补充气息相投的新鲜人和新鲜话题。
主角不能没有，也不能有太多。桌上人物，最好每个都要有核心技术或记忆点。
在上海，体制内领导干部普遍沉默寡言，很是谨慎。
有钱人也不会在饭局里聊钱，不会在不熟的人面前露富，喜欢聊钱的人，多数没什么钱。
做事业的，不会在饭局上聊项目。再无聊也不聊。
有人脉的，也是讳莫如深，不会说认识这个、认识那个。认识和能干成事、帮上忙，是两回事。
有文化的，饭局上不会文绉绉，不会说鸡汤，炫术语，往"文化"人设里装扮。
不同圈层的人，不会轻易产生实质交集。除非确实是强链接。但常会产生弱交集，因为有时会有情绪价值的提供需要和跨领域的好奇。
同一圈层的人要是办正事，普遍无需很多言语回合往来就决定是否操办，效率颇高。也不需要即刻饭局。
如果几个圈层的人凑巧坐在一张桌上，不说真话，不说假话，不说干货，不说资源，聊些风花雪月是他们的公约数。
如此看来，上海很大，上海也很小。
当然，会所、食堂和高端局，不在本文的关注范畴。哈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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